壬、癸之際，士大夫留滯京邸，貧無所歸。如皋冒鶴亭（廣生）自命遺老，飲酒結(jié)社，相約以不受民國官職為高。其名刺猶署前清四品京堂。俄而授海關(guān)監(jiān)督，冒不知所可，委屈就職。其行也，某君于車站言曰：吾輩來送遺老出山耳。冒賦詩四首見意，中有四句云：“文章那有黃金賣，時輩多將白眼看。餓死也知俄頃事，一身容易一家難。”一日，俞憲士語其家屬，以生計問題將來當(dāng)作何收束。其妾曰：除非少應(yīng)酬、不請客耳。若長治久安，唯有不肉食，最為節(jié)省。俞仿冒詩解之曰：“清油自比豬油賤，胖子休同瘦子看。吃素也知俄頃事，一家容易一身難?！睍r李梅盒同寓滬上，寫畫為生，工于作客，而不一作主人。一日，為某作書，得重酬，忽折柬宴客于某園。俞復(fù)和詩嘲之曰：“鬻書漸有垂青意，請客都將吃白看。上館也知俄頃事，在家容易出家難?！?/p>

李梅盒同年（瑞清），江西臨川人。其封翁蘭生觀察（必昌），初官武陵知縣，故梅盒曾以武陵籍中式。后改歸原籍，成進士。初，邑人余蓉初先生（祚馨）以女妻之，既再續(xù)再卒，皆余女，遂不復(fù)娶。其夫人字梅，故以“梅癡”自號。精書善畫，豪于飲啖，同人戲以李北海呼之，謂其一日嘗食百蟹也。辛亥之變，江寧官吏皆引咎去，需次者悉為逃亡，城中一總督、一上元縣尹而已。梅盒在圍城中，總督強起攝布政使。時司庫猶有銀七十萬，張勛勒兵，時時要索。梅盒堅不與，即總督亦無如何也。后江寧事平，卒以銀交省議會而去，識者難之。厥后避地滬瀆，服羽人服，廢吟止酒，間一畫松貽所知。朱古微侍郎奇之詩曰：“骨折心摧淚亦乾，世人祗作等閑看。猶聞下筆風(fēng)雷起，便與臨觴醒醉難。著想何人到青史，收身百計遜黃冠。尋仙采藥誠非妄，期汝行吟創(chuàng)大還?！币嗫梢砸椘淦氛x矣。侍郎以詞名天下，人罕見其詩，固一作者。

寶應(yīng)成芙卿先生（孺），初名蓉鏡，晚字心巢，東南大儒。光緒初元，湖南設(shè)校經(jīng)堂，先生來主講席，布袍大袖，善氣迎人，年已望七矣。先生淹貫漢宋，教人一以誠篤求實踐，日課必及《近思錄》、《朱子全書》，同堂諸生未數(shù)數(shù)然也。余時年少氣盛，先生嘗手書見規(guī)。及還江南，賦詩留別，次年即歸道山。哲人其萎，吾將安放，錄此亦吉光片羽也。詩曰：“岣螻峰巔云樹蒼，洞庭春色老鱸堂。百年事業(yè)裴行儉，五字詩歌陳孔璋。載酒問奇有周趙，辦香私淑在湖湘。潭州此別成千古，風(fēng)雪蕭蕭欲斷腸?！薄帮L(fēng)帆咫尺即天涯，落日河梁動客懷。座撤皋比謝衡麓，手攜詩卷渡江淮。還鄉(xiāng)愧謁胡安定，絕學(xué)誰傳吳畏齋。杯酒論文如昨夢，湘城回首白云隈?！毕壬诱啄?，以舉人官直隸靈壽，不畏強御，死事甚烈，贈太仆，予謐恭恪，國史有傳。

庚辰歲，余肄業(yè)湘水校經(jīng)堂。武岡鄧彌之先生（輔綸）因事到長沙，引余為忘年交，過從談詠無虛夕。是時中秋，同步月天心閣，先生既和陶，見示五古一章。越日，復(fù)袖詩過余曰：此效君為初唐體也。其詩曰：“瓊宮隱隱搗璇杵，銀漢迢迢橫繡戶。圓景由來遍大千，秋光況復(fù)盈三五。三五秋光接太清，晚霞猶傍日邊明。萬里寒空動奇色，三邊日色連秋聲。秋聲又逐邊聲起，天涯望望悲行子。未聞碧落回星楂，已見妖氛成海市。星楂眄斷無消息，海市塵昏轉(zhuǎn)愁逼。燕塞新增戌堠屯，琿春又報兵船塞。兵船戍堠遙相望，八千子弟初乘障。（晉撫曾沅伯致書曹鏡初有云：近奉旨督辦山海關(guān)邊防，奏調(diào)劉連捷一軍五千人，并列某、戴某于安徽、湖北兩軍中挑取二千人，歸某節(jié)制，勉強湊成七八千人云。）中朝行人氣凄惻，外部夷酋語恣橫。（曾劫剛星使書云：至俄，見外部大人語冷而橫。）凄惻行人行路難，可憐鐵甲關(guān)山寒。直沽列營壯畿輔，玉門出師鏖樓蘭。樓蘭塵戰(zhàn)何時極，伊犁石田那可得？詔募霆軍一萬人，烏集星奔捷于賊。前月東南大星墜，天赤雨沙吁足異。城頭望月一嘆嗟，壞云如山月為閟。久之與月相吐吞，欲吐不吐光缊缊。一點珠胎破老蚌，半彎塊彩留纖痕。珠胎塊彩偏饒態(tài)，推出銀盤尤可愛。入袂流風(fēng)只自知，盈手清輝可長在。清輝盈手露沾衣，回宵轉(zhuǎn)晝須臾期。沈吟徙倚各歸去，臥聽城頭清漏稀?！庇嗯跽b玩味，先生復(fù)言曰：拙詩祗“入袂流風(fēng)”一句似初唐耳。老輩辨體之嚴如此。今人執(zhí)筆為詩，動云學(xué)某體，似某詩，抑何可笑。

“廝養(yǎng)娶才人，天孫嫁河鼓。一配從從終百年，粉淚蔫花不能語。君不見卓女未尚長卿時，容華倚翠人未知。簪玉鳴金壓羅毅，平生分作商人妻。良史賤商因重俠，筆底琴心春疊疊。一朝比翼上青霄，闕下爭傳雙美合。使節(jié)歸迎駟馬高，始知才貌勝錢刀。古來志士亦如此，膠鬲遷殷援去囂。卓鄭從今識文理，有女先求天下士。錦水鴛鴦不獨飛，春來江上霞如綺。得意才名不久居，五年倦仕謝高車。華陽仕女論先達，唯有臨邛一酒爐?！薄肚俑琛芬黄?，王湘綺作。先生為余書扇，附記曰：“讀《史》傳，竊疑相如事不可入國史。推司馬意，蓋取其開擇婿一法耳。”目光如炬，詩更跌宕淋漓。侈談自由結(jié)婚者，盍亦知所本。

譚組盒（延闿）幼有神童之稱。及長，五官并用，從先子讀書五年，所學(xué)益進。中光緒甲辰會元，朝孜第一，得館選。終滿清之世，湖南會元，僅譚一人耳。辭章本其所長，獨喜言經(jīng)世之學(xué)，詩文題有存者。在廣州時，曾作《顯微鏡詩》，格調(diào)略仿唐賢，而詞意未能脫化。余略為潤色，存日記中，茲特為錄出之。詩曰：“暈如輪兮光如織，寶鏡本自空明國。攜從伊麻游上都，王公貴人譽顏色。外凹中凸瑩清霜，寒魄襲人人掩藏。一朝拂拭出懷袖，頓覺眼大如箕張?，槶h(huán)秘笈堆螢案，細點蠅頭字珠貫。能令么虱同車輪，忽望閶門懸匹練。咄哉巧思羌莫比，闡幽燭景須如此。照膽曾聞贏氏宮，垣方詎數(shù)上池水。吾聞至人激心胸，須彌芥子光熊熊。蝸角奸睫眇天下，何況萬物皆虛空。玻敲日羲和死，持照古今須臾事。試看坳堂覆杯水，蓬萊宮闕青云起。”

曩在長州縣署，趙豹文同年出示翁覃溪手書武虛谷墓志銘，為大興朱文正撰記。孫淵如（?！叭纭弊衷摗＃┌险Z中有云：“博山縣署中，有園石，上有銘詞，字甚古，有曰‘青巘障日，虛谷回風(fēng)’二語?？籍?dāng)時番役之獄，構(gòu)之者為青蝎劉君，名字預(yù)同，事亦奇矣?！庇嘈殴P題一律于卷尾云：“大興文筆北平書，強項風(fēng)裁想見之。信史幾人傳直節(jié)，貞珉千古勒英辭?；仫L(fēng)障日都成讖，白璧青蠅孰可疑。太息賈生無祿命，漢皇前席悔淹遲。”

小坡舍人（文焯）三十年前指畫仙童一幀，筆意不讓金冬心、程雪樓。撫帥屬摹之寒山寺壁，而原本遂為多竹三祿所得。庚戌歲杪，聽楓園消寒一集，竹三出際，為題一絕句云：“三十年前舊指痕，頭陀云月氣昏昏。滄桑變后無歸地，留與寒山話酒尊?！?/p>

瓊州多壁虎，善鳴，其聲清脆。又多樟木蟲，每值風(fēng)起，滿屋群飛。東坡詩：“靜看月窗盤蜥易，臥聞風(fēng)幔落伊威?！鄙w紀實也。

曾文正立水師湖南，仿廣式作“快蟹”、“長龍”、“三版”三種船。今駁船謂之三版也。唐錢起詩：“一灣斜照水，三版順風(fēng)船?！苯^非如此矣。

吾常為王藩衫方伯昔年備兵地，亂后來僑，與余書醞相勞苦，倡和有詩。朱古微次韻寄之，曰：“極天兵火況修途，誰謂萍蓬匪定居。用意故須憂患外，告哀猶是亂離初。新知濡響宜樽酒，舊頌流傳尚井盧。日夕雙江急東下，莫因人事?lián)p音書?！贝伺c前《贈李梅盒》作，皆為杰特。薄衫原作云：“還軫兵戈九折途，寄巢風(fēng)雪一廛居。妻孥尚在真成累，故舊相逢解念初。不死與誰消暮日，馀生何處是吾廬？余宗未返跫音絕（謂王夢湘），破涕緣君尺素書?！庇啻雾嵲疲骸跋嗤斘苍谀嗤?，猶勝當(dāng)年藻稅居。形質(zhì)雖存非復(fù)我，江山信美不如初。新愁突兀逃亡屋，舊夢依稀諫草廬。未可全無消遣法，籬根補讀橐馳書?！?/p>

日本櫻花，涮西某君移植西湖。陶心云浚宣函來徵詩，余為題絕句五首。茲記其首末二絕云：“密柒濃云遜錦城，墨堤江上舊知名。東瀛看慣渾閑事，一到西湖世已驚?！薄坝浫〈夯首骷迺r，蓬瀛清淺水痕知。游人莫便來攀折，此是東方第一枝?！?/p>

巴陵吳鳳孫（獬），乙未進士，選江西知縣，改教職。豐才博學(xué)，兀募自喜，詩格在玉川、白傅之間。尤善飛白，作漢印絕佳。余函索，鉤吳作詩曰：“金陵逢伯強，猥使定所制。譬如離婁公，乃索師曠視。馮驪故罐然，夸張容我事。江流無往還，云泥有稽滯。已分鄙吝胸，永隔溫雅致。今者過聽誰，書來索我宇。我字如我詩，不在工拙次。孟公酒甕多，持覆聊可試?！?/p>

“一自乾元太極分，虛空不盡是浮云。東鄰實錫西鄰福，南斗胡移北斗文。眼見裸蟲成羽化，頗聞曜魄托靈氛。生天墮地隨人取，莫怪幢幡降破軍?！币弧敖?xùn)|望去滔滔，細溯根源載筆勞。泉府禍胎起《周禮》，《風(fēng)》詩變體出《離騷》。清心只有華陽磬，斷欲須求日本刀。無上菩提誰證得，一微塵里任游遨?！倍棒撕鸵蝗找惠喼?，天外天猶剩幾州。七十妻休彭祖笑，八千歲尚大椿憂。但憑雨若還陽若，莫問人謀及鬼謀。貪睨黃金思補腦，漸離先已昵雙眸?！比包S帝垂裳三百年，崆峒證道是真仙。驅(qū)將禹益圖山海，簡得重黎絕地天。鏡里寒芒流作電，鼎中丹汞凈無煙。如何朽爛蚩尤骨，卻化參旗斗畔懸?！彼摹八畤鴱膩碡柘蠖?，洗兵安得挽天河？漫漫長夜何時旦，裊裊秋風(fēng)幾作波。不信蜃樓迷許令，且聽蠹桂進臣佗。橫流自有蘆灰止，萬古神靈一女媧?！蔽濉按箦Ｍ鈳诇嫔?，兩戒誰分作井疆。樂土只須安笠澤，怒潮休望近錢塘。胡麻可許劉晨飽，梅萼空留鄧尉香。越曲吳謳從倡和，釣竿收得付嚴光。”六“誰使南溟羊角搏，鮫人淚共露珠團。九天蒲璧勛焉往，十載槐柯夢已闌?？艿菆鲞€鼓樂，猢繇過市且衣冠。伏波銅柱聞猶在，速檄樓船下鱷灘。”七“好去深山采茯苓，黃庭不煉太陰形。朝霞冉冉丹爐啟，玉露沈沈禁鑰扃。下土有臣皆蠛虱，朱甍誰主亦瞧螟。蟠桃孰待三千歲，海島何勞說《算經(jīng)》?！卑恕霸侨沼^望扶桑，貝闕珠宮總渺芒。但見丹青圖北苑，誰將磷火問東方，淳于柯畔多殊貴，元亮籬邊辦久忘。一樣人間聯(lián)眷屬，劉安雞犬故尋常?！本拧暗t那用護靈臺，處處安排守御才。雞桀但期貍且去，羊頭未爛蟻齊來。偷桃有地容方朔，害馬何人間大饋。卻笑令威不解事，翻將幻化惹疑猜?！笔坝菹狞S農(nóng)孰子孫？神明皂隸總休論。咸陽市上貂何賤，白帝城中蛙最尊。天馬來從渥洼水，西施近在苧蘿。卅年一世須臾事，那見丹砂萬載存。”十一“觸蠻何事日爭媧，不道吾生固有涯。塵世三元誰作限，真人四海總為家。好從弱水瞻王母，莫向飛天逐夜叉。萬古千秋黃赤道，百靈寵聚擁羲車?！笔扒q黃河亦有清，東南那見不周傾。天如倚杵如何限，月有重輪乃倍明。廿九篇猶通海舶，五千文自照曾城。靈璈一振群魔息，何物鵂鷗敢作聲？”十三“倚杖高瞻輿井芒，石鯨鱗甲氣飛揚。昆明竟自趣南海，邛竹何時過夜郎？幾處兒童爭舞了，千年圖讖說彭亡。遺殃欲把徐宮責(zé)，孽卵收來作偃王?！笔摹拔聪蜍幓适芪諜C，積薪且使學(xué)攻圍。南風(fēng)吹熱天應(yīng)厭，東井占多象久非。柱下青牛何處去，隴頭鸚鵡幾時歸？金山銀渚都休問，獨感清涇搟血衣?！笔濉白灶欀祛伬献兺混`龍虎任相攻。鼠肝蟲臂胡求活，玉篆金章乃怕窮。未必枯楂能犯斗，可知退鹢亦因風(fēng)。幾番入海求仙藥，只在韓康卜市中?！笔爸旈]玄關(guān)在息機，黃芽守住一陽微。五材并用金先試，萬象皆春水急歸，莫聽魚龍夸曼衍，請從鸞鳳覲光輝。倚天自有青虹劍，肯使邪魔竊藥飛?！笔摺傲龊Ｎ逶普簦嬯H齊開到九層。上帝春秋非甲子，中天日月自升恒。金龜無用聊償酒，玉塵何能只逐蠅?？皣@眾生耽劫火，不思內(nèi)熟飲寒冰。”十八“幾度天漿挹斗杓，箏琶可奈耳根撩。朝陽一鳳原非鹖，幽谷叢蘭或變蕭。合從功宜毛遂讓，封侯賞不魯連邀。浮邱道我仙緣淺，未盡消除貧賤驕?！笔乓陨详愌]先生寓言詩，自注云：“中有太尖薄處，矢在弦上，不得不發(fā)耳?！庇帧稛o題》二首云：“艷艷深池曲曲廊，不教漏泄芰荷香。天孫七夕新呼渡，宋玉東鄰舊隔墻。漢渚何曾遺玉佩，藍橋且自乞瓊漿。盈庭都說鴛鴦好，獨望昆明憶武皇?！薄斑€丹何處問容成，石火光中烈焰生。斑竹自流長別淚，征鴻忽作合歡聲。金猊霧散迷三島，玉漏籌添閏六更。所恃天公不呵禁，從他曼倩溺階楹?！庇帧稌隆范自疲骸耙蛔灶革L(fēng)下九閽，遙看白帝蓐收蹲。青蠅猶自趨馀熱，黃犬何曾識舊恩？漫遣巫咸招怨魄，且教賈誼拭啼痕。甘心笑罵殘骸換，拒意身名兩不存?！薄坝L(fēng)列子特泠然，直導(dǎo)飛廉到海邊。霹靂聲威驚一震，蟲沙哀怨感三年。塵中車馬知填市，夢里笙歌尚在筵。卻是趙高最傲幸，領(lǐng)將厲鬼作頑仙?！卑聪壬篱?，皖人。嘉慶丙子鄉(xiāng)舉，由進七官部曹。洪楊亂后，流落江湘。同治癸亥，主講吾邑朗江書院。時年已九十，白發(fā)紅顏，猶攜二妾，而狂氣未除，恒面可否人。邑人楊性農(nóng)駕部，頗負時譽。先生謂之曰：“君散文尚潔，詩則未也?！庇中苄９倌撑c同飲，知其耳聾，謂座客曰：“此老每非朱子，但所談經(jīng)義，何一非朱子稿中所涂抹語?！毕壬鷨柡窝裕苣?。先生曰：“汝何不言，大抵鳳皇鳴隱，麻雀子也是要叫底。”其不少寬假如此。時先君執(zhí)蟄其門，獨見稱賞。嘗語先君曰：“文中嬉笑怒罵，不可過多，恐房考官不汝薦也。”后先君四十六歲始登鄉(xiāng)舉。又邑人劉采九觀察，偶代人作課文。先生曰：“制藝至此，雖額設(shè)一人，猶須中雋?！毕染唬骸按司阎幸?。”先生曰：“且須中進士。”凡被其題品者，當(dāng)時有神仙之目。此詩如“萬古神靈一女媧”，“月有重輪乃倍明”，蓋指兩宮垂簾?！澳箱檠蚪恰?，指英夷犯闕?！皷|方磷火”，“觸蠻爭蝸”，皆有所指?！稛o題》詩刺某將于文宗升遐后納妾?！蔼毻ッ鲬浳浠省保纺钕鹊垡?。迨其人被劾，乃有《書事》二首。想見此老胸中，骯臟磊落，雖道學(xué)精而氣猶未平矣。其后云應(yīng)聘修皖志，不知卒于何年，亦不知有刊藁否。此就先君日記中急錄出之。

會稽陳無波（榮杰），字霽堂?！稉P子江救生船歌贈潤州城西江館救生諸友集唐句》七古云：“八月秋高風(fēng)怒號，長江滾滾飛銀濤?；仡^瞪目時一看，我心懸旆正搖搖。天迷迷，地密密，掀天蹴地股為慄。山疊疊？海漫漫，驅(qū)山倒海置眼前。江豚初起浪如屋，千峰將頹樹欲禿。震地江聲似鼓鼙，掩耳不敢凝雙目。濕云黯黯天四周，網(wǎng)象悲泣天吳愁。塔勢如涌出，沙岸成浮嫗。大江橫萬里，巨浪吼千牛。中有一船欲渡不得渡，浮沈滅沒當(dāng)中流。偃復(fù)起，風(fēng)未已。忽見船頭忽船尾，顛覆直在俄頃耳。眉睫之間判生死，九閽無路叫不聞，不道殘生竟如此。忽然寶筏從天來，破浪乘風(fēng)一何駛！操舟捩柁下急湍，健如生猱速如鬼。向前且道不須哀，我能救爾眼前水火之奇災(zāi)。直從蛟室鼉宮里，濡首援君出浪堆。水犀之軍何足道，存亡生死屬吾儕。全君軀命解君厄，與爾同歌《歸去來》。結(jié)束行裝渡江去，那怕風(fēng)浪如山摧。已出顛危登衽席，驚魂未定還疑猜。勸君更進一杯酒，世間何處無波頹。吁嗟乎！公無渡河，河水激嚙而瀠洄。鯨魚張鬣海水沸，惟見長江去不回。不有小船能蕩槳，此身何計免喧虺。其險也若此，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！更生須拜仁人賜，功德真不可思議。誰能赤手挽銀河？宰相經(jīng)綸菩薩慧。吾聞圣人造舟以為梁，己饑己溺何皇皇。安得如公數(shù)十輩，坐令萬物無凋喪。莫笑生涯寄一葉，從此長年歌利涉。頃間天子側(cè)席而求賢，看爾明時作舟楫。”此外有《春夏秋冬登岳陽樓》、《登黃鶴樓集唐詩》各三十二首，不克備錄。先君記曰：“無波此詩，渾灝流轉(zhuǎn)，于七律外別具神奇。昔人每以集句如小兒百家衣，不足附大雅之列。其實牢籠萬象，宛轉(zhuǎn)關(guān)生，何必不可獨樹一幟。近黔西石太常贊清以集句擅長。守天津時，英人拘之海舶。致書幕佐曰：‘吾無所系念，惟一篆一詩冊耳?！⑷苏T之降，不降；授之食，不食；釋之歸，不歸。問之故，則曰：‘以是歸津，民將謂我逃歸也。’津民間之，貢羊豕求贖。則曰：‘吾何德以堪此！’英人嘆曰：‘使中國人皆如石者，吾何能叛？即叛，亦何能至天津！此中國一巨子也?！瘋涔拇邓瓦€。其后開藩湖南，刊所為《釘短吟》，所集唐詩長歌短行，無體不備，店堂已不能專美于前。吾里王夢湘太守，弱冠領(lǐng)鄉(xiāng)薦，入詞林，才名動一時。及游江南，和吾兒‘門存’詩，集唐至三十馀首。近守南康，不知又增集句幾許，乃知能事日出不窮也。丁未正月記?！卞氏染桊^后，余以此及雪廬先生詩示夢湘，夢湘評曰：“《寓言》、《感事》諸作，驚心動魄，一字千金。雖含蓄少而露骨多，然言皆有物，想見此老抑塞磊落之懷?！贝徽蔀橄壬咦悖殖窃?，既廣識佚事，復(fù)牽綴齒及鄙人。當(dāng)今之世，斯文日喪，誰復(fù)能述先傳，獎后進，如丈之用心者？讀竟，為之三嘆。戊午午節(jié)前三日病中書，時年六十四，距丈歿又七年矣。

曾重伯編修曾集時賢句，題余詩卷曰：“陳生潦倒垂三十（吳摯甫，）玉臺詩卷劇清妍（玉池老人）。傳語聲華能絕代（何蓮舫），相看文采果無前（李生）。西窗永夜挑鐘坐（方菊人），南郭秋郊落日圓（張嘯山）。瑟居琴嘯都相憶（高碧湄），余子雖多不數(shù)賢（張廉卿）?！庇志牌揭回圃姡陀辔迤轿遑企w，詩曰：“端居愁仍霖，離群來相迫。嗟余同心人，茲為天涯隔。清尊欣今歡，因今逾懷昔。沙堂華監(jiān)紅，瑤欞萌紗碧。階嘈殘蟲吟，林喧歸飛翮。昭回曠仙尋，明河波盈尺。東升催遄晨，西隳驚徵席。幽通如能期，思從班生席。千金終朝空，蘇君窮為客。明珠方揚輝，持鐸辭嘆惜。長謠誠非奇，珍之于臚席。”時重伯年未及冠，援筆立就，誠仙才也。

“門存”詩，為余與陳伯嚴首倡，一時和者殆遍。已刊為四卷行世，其未刻者，無慮二百首。及還湖南，始知曾侍郎（廣漢）之母劉太夫人、重伯之母郭太夫人均有和作。頃急覓兩刻本，不得。偶檢得拗體一首，則不記何人之作也。詩曰：“天樞東傾轟雷門，地球西浮澹若村。魑魅中原斗神智，龍蛇滄海相孥喧?？滓c世同以太，仙佛何處著靈魂。十二萬年一浩劫，可有日月雙丸存?！?/p>

清江徐生鴻圖，亦和余門、存韻。徐為老友瀛舫大令之子，曾以詩一次請謁，展也大成。未幾，聞已化去。余傷其獨學(xué)無友，秀而不實，特從其遺稿中錄出數(shù)首，以質(zhì)大雅，亦見海內(nèi)人才湮沒不知凡幾也。其《晨雨初起》云：“夜盡不知天已明，蕭疏風(fēng)雨斷殘更。悠然人境絕萬籟，寒雞怯曉喑不鳴。天荒地老返真靜，太古寂寂來蘇生。心知真境不易得，遣我出戶尋幽情。窮廬四壁冪寒氣，垂花背濕胎圓晶。當(dāng)頭南山失屏障，流云墮地野水平。松篁一徑有行跡，地偏已遠征人程。昨宵留得半輪月，疑是山鬼來閑行?！庇帧恩求t葵》云：“目不視盤古搏弄之日月，耳不聽造化鼓動之風(fēng)雷。聲音笑貌本來非我有，此外形形色色安在哉。先后天荒窺不破，絕大眼孔為洞開。問之不答道不道，道者俱是塵與埃。玄虛老子清凈佛，牙牙學(xué)語兩嬰孩。于理無徵未足信，世上兒子徒驚猜。吁嗟乎！髑髏自守?zé)o言旨，天地與之久徘徊。”

寧鄉(xiāng)岳孝廉障塞，初就職皖中，垂老為典獄吏，而雄于詩，下筆不休。記其次韻六首見寄，其一云：“中國黃金為汝厄，此生白水與君盟。粒偷秋鳥徒肥羽，香剩霜花嫩問名。巾櫛寒暄皆暮氣，酒杯天地獨閑情。歸歟欲種漏山茗，夢里徒聞鐘磬清。（注：古剎毀于兵火。”）

先君官醴陵教諭時，邑侯唐同年饋全州腐乳、荔浦雙芋，皆粵西名品也。訓(xùn)導(dǎo)何君作啟賦謝，有“雞頭剝?nèi)狻币宦?lián)。先君曰：“典則典矣，惜乎艷麗不倫?！币蛩既橛蟆⑷逵?，皆同聲，遂戲作二絕以自嘲。詩曰：“腐儒音與乳相作，垂白來其啖不休。誰識使君持贈意，別饒風(fēng)味在全州?！薄邦I(lǐng)略諧聲性自迂，荒齋芋火對真吾。嫩殘誑我十年事，得飽蹲鴟亦丈夫”，李泌詩“安能不富亦不貴，空作昂藏一丈夫，”蓋反其意也。

余生平聯(lián)句絕少。庚辰之秋，與悔生、綬瑜、璞元在校經(jīng)堂，聞城上老兵三五，歌弦間作，其聲蕩人。有感而作，其詞曰：“薄云小苑天微涼（長沙袁緒欽綬瑜），么蟾艷艷窺東墻。熵深尚厭宮紗重（衡陽何承道璞元），露下誰禁促織忙。經(jīng)堂客子多秋思（），愁對荷枝裊金總。玉樹俱牽角情（衡生陳嘉言梅生），銀樽細話當(dāng)年事。宛宛哀絲動晚天瑜，何人鴛思訴弦。坐中已嘆黃衫侶（璞），月下疑逢綠萼仙。坐中月下愁俱起（），裊裊清詞悵花蕊。初調(diào)淥水不移宮（梅），乍聽前溪旋換徵。緩抹輕挑素手纖（瑜），若為倚檻若當(dāng)檐。銅槽切切勞銀甲（璞），錦瑟聲聲怨玳簌。怨聲進入糾聲咽（），漏箭催殘弦欲絕。掩抑才拋綠鳳絲（梅），迷離便囀紅鸚舌。紅鸚似說少年時（瑜），十五花枝厭畫眉。白公堤上攀楊柳（璞），元武湖西弄漓絲。夕陽總向湖西去（），桂槳蘭橈好輕渡。幾度蠶書向妾封（梅），誰家燕睇將儂誤。吹雨吹風(fēng)恨不曾（瑜），同心油壁結(jié)西陵。蓓紗櫥里雙聲曼（璞），黃竹箱中百束綾。一彈一撥才如笑（），又覺吳娘轉(zhuǎn)哀調(diào)。永巷春荒鵑獨啼（梅），曾秋冷暖長嗷。翠袖天邊裊更娉（瑜），薰香回雪隱瑤屏。生憎碧漢無圓月（璞），死恨黃姑是別星。最后一聲如裂帛（），青袍濕盡聞歌客。不惜凄吟銷旅魂（梅），猶恐闌干墮秋魄。只訝彈箏趙女工（瑜），誰知花底活秦宮。試看飛燕歌裙綠，何似櫻桃笑靨紅（璞）。”此詩舊未存稿，今載入璞元《通隱堂集》。

聯(lián)詞難于聯(lián)詩。曩在金陵，胡糧儲（延）招同繆筱珊、王半唐、徐積馀諸君，每課二題，左右更迭聯(lián)屬，筆無停綴，頗為苛政，究亦無佳作可存。惟人自一段，方有旨趣。茲檢篋中有（六丑）一首，最為濕調(diào)，又雜二首，附錄于后。

六丑（和片玉）

悵春陰一箭，又畫里、湖山拋擲。翠尊未殘，征帆如去翼。尊不留跡。試上層樓望，夕陽紅處，認燕歸江國。臨分扇帕馀鉛澤。月掩雕矩，花飛繡陌，天涯此情堪惜。但黃塵換目，云海迢遞。（漢軍鄭文焯叔問）

雙鴛凄寂。?；莫哟绫?。星日經(jīng)游地：（校按此處據(jù)詞譜，脫三字。）啼鵑慣送孤客。自歌梁別后，怨塵凝極。香叢外、斷镕零幘。還怕向、一片女蘿窈窕，被風(fēng)吹側(cè)。瀟湘渺，石瀨清汐。染綠筠、萬古嬋媛淚，歸舟載得。（）。

瑞龍吟（聽楓園即席用清真韻）

蘇臺路。才見暗水籠煙，細蘿牽樹歿?；厮既昵埃虍嫹?，清游處處（佘杭褚成博伯約）。舊吟佇。多少翠香云亂，唾絨窗戶（歸安來祖謀古微）。而今倦說春愁，謝堂燕子，依稀夢語。（漢軍鄭文焯叔問）間度珍叢消睡，好花開晚，迎人猶舞。

空想醉楓殘紅，門巷非故。（江夏張仲圻次珊）風(fēng)監(jiān)霧莫，題遍吳襟句。（）還留照、娥池鏡襄，蹁躚回步。倒影云來去。微瘦塵乍浣，重溫舊緒。吟鬢添霜縷。（約）年事?lián)Q、凄凄空簾聽雨。晚陰漫閣，一江絮。（間）

《?；ㄓ巍罚ㄓ们逭骓崳?/p>

短橋側(cè)帽，誰識我當(dāng)年，倦游孫楚（）。柳絲萬縷。又尋常換了，舊時歌舞（漢壽易順豫由甫）。望里天涯，忍更紅樓隔雨（）。刺船去。淥波一片，知向何處（由）。

塵外春幾許。甚古事今情，亂鶯迷路（）。碧尊翠俎。趁今宵俊約，酒邊蠻素（由）。燭暗潮回，一例江南別苦（）。縵凝佇。怕催人、數(shù)聲街鼓（由）。

余在棒陽，為江建霞題所藏江鄭堂《募梓圖》；在武昌，宋蕓子屬為題薛次申所藏《溪山無盡》四卷；在江寧，俞客士屬為題劉聚鄉(xiāng)所拓《晉銅鼓圖》，又代蔡伯浩題齋尚書《天發(fā)神讖碑圖》，即席揮毫，或詞或詩，多不留草。偶檢日記，有《題鄭叔問梅花畫扇》一詞，調(diào)奇《浣溪紗》，蓋竹三同年之屬也。詞未必佳，而回憶吳會舊游，有死生契闊之感，是不可以不錄。詞曰：“一樹垂垂絕可憐?？战瓰t灑浪如煙。笛聲和夢落誰邊。

長是春來耽冷寂，更無人與斗嬋娟。舊時月色又今年?！?/p>

馀友夏劍丞敬觀，早年刻《映盒詞》，馀曾為弁首。其夫人綴芬為左子異方伯之侄女，有《一葉落》詞。劍丞嘗以馀，詞曰：“小院落，秋陰薄，夕陽一片畫闌角。井梧已漸凋，新涼誰先覺；誰先覺，滿眼西風(fēng)惡。

萬籟寂，霜天碧，月明滿地夜パ急。雁飛紫塞遙，相思無終極；無終極，夢破蟲吟壁。”

余年甫逾，即喜為詩，然所存絕少。五十以后作亦不多，雖嗜性于吟哦，實得力于師友。茲錄各家批評于后。

從義山入手，振采齊宋之間，一洗俗氛，獨標(biāo)古艷，心細神清，迥非時手所及。文格在汪容甫、胡稚威之間，尚當(dāng)擴而大之。壬午三月丙午，闿運題。

辛卯春分夜，闿運于山莊重讀一過，加墨記之。

五年重讀君詩，意境句法，俱益深穩(wěn)。惟篇格尚須鑄渾完，君詩不患無才雋也。庚寅九月立冬前三日，闿運識于湘綺樓。

格律老成不待言，風(fēng)骨益蒼健，將肆溢有從心之妙。乙未初伏六日，蕉陰中讀記。闿運。

于轉(zhuǎn)換回復(fù)空靈之處，盡得之矣。實處尚未純粹耳。一回一進，佩服佩服。乙未小寒后一日，闿運在長沙讀過記。

詩格老成，然漸入蘇杜。請君放筆為直干，大?；仫L(fēng)生紫瀾，當(dāng)兼此二境，乃不退步。甲辰八月二日，闿運讀于南昌寓齋。

詩才氣已溢，正進功時也。由此放而復(fù)斂，自能企及古人。若跌宕自喜，反悔少作，則墮落家明窠臼矣。陳伯嚴、易碩甫不可與倡和，如鴉片煙也。久不相見，正在簫鼓喧闐時，書此以代面談。十二月二日，闿運記

刻意學(xué)周姜，格韻自高，微有未自然、未雕飾處。昔人評詩云：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?！蹦酥^既雕飾而后天然也。雕飾非琢句鏈字，如《詞眼》《詞旨》所標(biāo)，乃爐火純青無黃白之氣也。相去日遠，為學(xué)心同，期各勉于自然，而后從心而巳。欲自然，先須雕飾，詩文詞亙一律也，（?！耙恕痹鞴伲谓`。）幸無見異而遷。前寄詩藁，早已奉還二年矣。中又送桂陽聘書一通，皆未得報。今又一世矣，往事不復(fù)記，聊書附聞。闿運注。

圈點不知何自始。論文者，心所謂然否，由是以識之。往歲曾圈點伯詩，余所謂然，伯容遜志焉；余所謂否，伯歿或愜心焉，不必尚同，作者與讀者各盡其懷而已。伯今求悟性之學(xué)，讀《贈寄禪序》及《學(xué)舍》一首，淵然見道情焉。文境則超朗，詩境則意深，婉而言微。至七言，雋永渾脫，饒事外遠致，讀五六過，尤有馀味，不可不識。諸作經(jīng)湘潭先生點定，今加墨，別作細圈示辨焉。育仁記。

辛卯孟冬，與伯重晤湘潭，臉舟剪燭，語長漏短，未暇談詩也。揚帆且發(fā)，伯乃詣詩卷伴行。細讀前卷，服膺久之，自覺才情涸絕，瞠乎后矣。重讀《春懷》八首，言多道機，而出以奇橫幽峭，不純守六朝格律，而獨造甚深。伯近讀養(yǎng)性書，不專力于文辭，而文辭自進，所謂庖丁解牛，有進乎技者矣。吾與子其益相勉，于所業(yè)之外，求古人所謂菁華者，則今所論文詞之工拙，其猶糟粕矣乎。辛卯十月，育仁記。

敬誦一過，贅詞如墨。夫詞，真聲吾情中之聲，乃適，如所聞之聲，則佛氏所謂聲聞。非是則天籟，地籟，人籟，萬竅蒿然，靜者無聞也。聞而細，齊則幾，幾之幾，乃為希，而猶與，乃如其聲以啖。情乎！情乎！請語情籟。蕓子記。

大箸沈著沖澹，一洗鉛華靡麗之習(xí)。無矜鏈之跡可尋，卻無一字不矜鏈。格高律細，允為法乳。清真抗手，西麓唯是，可為知者道耳。昔人云：詩到無人愛處工。詞境至此，雖有能愛者，廑矣。丁未十月況周儀盥誦竟卷，屬寫官書數(shù)語志佩。